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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了一夜,到天蒙蒙亮时才歇。许兮若起得依旧早,指尖触到枕边的银戒指时,昨夜攥着电报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掌心里。十二个字,她翻来覆去读了不下百遍,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了心上。已到铜岭,逐矿查找,暂无消息,勿念。
她把电报叠得方方正正,和那本磨破边角的牛皮小本子一起贴身放好,才披衣下床。院里的青石板积了浅浅的水洼,枣树枝桠湿漉漉的,那串干花球吸了潮气,颜色沉了些,却依旧稳稳地挂在最显眼的枝上。她拿了扫帚扫落叶,昨夜风雨打落了最后几片残叶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褐黄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巷口王大爷已经在扫电话棚前的积水了,看见她就直起腰:“兮若,今早没电话,也没信。”
“麻烦您了王大爷。”许兮若冲他笑了笑,声音带着点刚醒的微哑,“没事,他们才到没几天,哪能那么快。”
话说得平静,心里却也明白,铜岭山高路远,矿洞星罗棋布,找个人本就如同大海捞针。可她信他,信他答应过要回来领证,就一定不会食言。
上午药铺开了门,来抓药的人不多,淅淅沥沥的雨刚停,天还阴着。许兮若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材,把黄芪、当归一根根码齐,动作轻缓,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。这是高槿之亲手盘下来的药铺,每一味药材都是他亲自挑的,每一个抽屉都是他亲手擦的,连抽屉上的小铜环,都被他磨得发亮。她得替他看好了,等他回来,样样都得是他走时的样子。
小石头放学背着书包跑进来,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,热乎乎地递到她面前:“许姐姐,我妈烤的,甜得很,你吃。”
“你自己吃吧。”许兮若摸摸他的头,“今天先生教什么了?”
“教了新的生字,”小石头趴在柜台上,掰着手指头数,“教了‘归’字,还有‘等’字。”
许兮若的手顿了顿,随即又笑了:“学会了?”
“学会了!”小石头仰着小脸,“等高叔叔回来,我写给高叔叔看。”
正说着,念念也跟着周敏进来了,小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野菊花,黄灿灿的。“许姐姐,给你,插在瓶子里好看。”
许兮若接过花,找了个空的墨水瓶,灌了点水插进去,放在柜台上。小小的一朵花,在满室的药香里,添了点鲜活的气。
周敏帮着把潮了的甘草搬到院子里晒,一边晒一边说:“我昨儿听我男人说,铜岭那边山可大了,矿又多,说不定得多找些日子。你也别着急,该吃吃该睡睡,别等槿之回来了,你倒累垮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兮若点点头,拿起晒药的竹匾,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。药铺有顺顺帮着,也忙得过来。”
顺顺这些天越发沉稳了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开门,挑水、晒药、擦柜台,样样都做得妥帖。有人问起高槿之,他也学着许兮若的样子,笑着说老板出远门办货了,很快就回。只有夜里算账的时候,他看着账本上高槿之的字,才会偷偷皱会儿眉,然后又很快舒展开,接着算。他总说,哥不在,他就得替哥守好这个家。
而此时的铜岭矿区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山风裹着煤灰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割一样。宋晓摘下蒙在脸上的毛巾,抹了把鼻子,指尖沾了点黑。他已经在这山里跑了五天了,带着小胖和顺顺,从东头的大矿,到西头的私人小窑,前前后后问了十几个矿,工头、矿工、伙房的师傅,见人就问,可谁都没见过高槿之。
“晓哥,歇会儿吧。”小胖拎着水壶跑过来,递给他,“这矿上的人都说没见过,会不会是我们找错方向了?那卡车司机说的,会不会不是槿之哥啊?”
“不可能。”宋晓喝了口水,嗓子干得发疼,“身形、穿着、时间都对得上,肯定是他。他既然来铜岭了,就肯定在这附近。再找找,还有几个偏远的小矿没去呢。”
顺顺蹲在旁边啃干粮,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都怪我,当初没跟哥一起去省城,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,连人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宋晓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谁能想到会出这档子事。槿之那人你还不知道,最是稳妥,要不是遇上急事,绝不会连个信都捎不回来。”
话是这么说,宋晓心里其实也没底。他跟高槿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比谁都了解他。别说领证这么大的事,就是平常出个远门,他也必定提前打招呼,到了地方就报平安。这次凭空消失了快一个月,要说没出事,谁都不信。可查了省城的医院、派出所,都没有意外记录,人就像蒸发了一样。
这天下午,三人下了山,回铜岭县城的邮电所,想给许兮若发个电报报平安。刚走到邮电所门口,就听见有人喊宋晓的名字。
宋晓回头一看,是老周,省城车队的老司机,以前跑运输的时候跟高槿之很熟,经常一起拉货。他这次拉煤到铜岭,正好在邮电所寄信。
“晓子,真的是你!”老周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,走过来,“我听说你在找槿之?”
“是啊周哥。”宋晓心里一动,连忙问,“你见过他?”
“我倒是没亲眼见,”老周摸了摸下巴,“但我车队里的小兄弟,前几天跑临县的时候,在县城车站旁边的顺安旅馆,看见一个人,长得跟槿之一模一样,瘦高个,穿灰布衫,错不了。”
宋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:“就他一个人?”
“哪能啊。”老周笑了笑,语气带着点无心的暧昧,“旁边还跟着个女人,短卷发,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,看着像个文化人。两人一起进的旅馆,住了两晚才走。我那小兄弟说,看着挺亲近的,像是一起出来办事的。”
“短卷发?”宋晓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,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名字——龚思筝。
怎么会是她?
老周没察觉他脸色不对,还在说:“我那小兄弟说,那女的看着眼熟,好像以前是南市通信公司向杰的老婆,对吧?以前跟槿之走得挺近的那个。”
宋晓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心凉了半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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