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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走了一天一夜。
车轮碾着铁轨,哐当哐当,像没个头。许兮若坐在窗边,背靠着冷硬的木椅,看窗外的景致一帧帧往后退。平展的田畴退成起伏的丘陵,鲜绿的秧苗退成苍灰的山影,日头落下去,月亮升起来,光影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又一层。她没睡多少。夜里车厢里的灯暗了,邻座的人打起鼾,她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,半梦半醒。
梦里是漫山的绿。高槿之弯着腰在坡上挖柴胡,蓝布衫的下摆沾了泥点,竹杖斜斜靠在肩头,竹梢还带着几片新叶。她站在田埂上叫他,风卷着草叶声,声音飘过去,他没回头。她又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直起腰,慢慢转过脸。脸上沾着点土,额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了,看见她,就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山坳里开的花。
她醒了。车窗外天已经亮了,淡青色的光铺在山尖上,火车正钻过一个山洞,风灌进来,带着山里的凉意。
火车到了县里。她下车,背上蓝布包袱,手里攥着那根竹杖,顺着人流往汽车站走。县城的街面飘着煤灰味,风裹着尘土打在脸上,她走到候车棚里坐下。棚子是旧铁皮搭的,四面漏风,冷意顺着裤脚往上爬,她把手揣进袖子里,指尖还是凉的。
她忽然想起南市。
南市的三月已经暖了。工作室在巷子里,朝南的窗,阳光落满绣架,空调吹着温温的风,她坐在绣架前拈针,手指永远是暖的。案上摆着安安泡的茉莉茶,陈晚常会抱着布料进来,和她说街上的新鲜事。可她坐不住。
那十朵牡丹绣到第七朵的时候,她常常走神。针穿过缎面,眼前却浮现出黄连岭的石头,院子里的砂仁苗,还有高槿之拄着竹杖站在门口的样子。有一回针戳了指尖,血珠冒出来,滴在粉牡丹的花瓣上,像一颗朱砂痣。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半晌,忽然就起身收拾了包袱。
安安进来的时候,正看见她系包袱绳。“你多待几天,”安安走过来按住她的手,“才来十天。”
“十天到了。”她把绳结系紧。
“你说话算话?”安安看着她,眼里有不舍。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她拎起包袱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绣架上的十朵牡丹,红的粉的白的,开得热热闹闹,可她心里念着的,是山上那些不起眼的小药花。
她走了。
车来了。她上车,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包袱抱在怀里。车子开起来,颠得厉害,像走在浪上。她看着窗外,山越来越近,颜色也从灰绿变成了嫩青。
她看见黄连岭了。岭上的残雪化尽了,露出灰白的岩石,石缝里钻出点点新绿。她看见风岭了。岭上的树抽了新芽,远远望去蒙着一层嫩生生的雾。路边的草绿了一片,铺在田埂上,像撒了层碎玉。她走的时候,草才刚冒尖,黄黄嫩嫩的,贴在地上。这才十天,就长了半寸高。山里的日子,像拔节似的,一天一个样。
车到镇上。她下车,站在街口。镇子还是老样子,一条青石板街,两旁立着几间铺子,杂货铺、药铺、包子铺,门都开着,飘着各样的气味。她走过铺子,往北走,出了镇口,路就窄了,变成了土路。
路干了,春风把泥土吹得松松软软的。她走得快,竹杖点在地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这条路她走了无数回,闭着眼都认得。
她走过三棵松。三棵老松并排立着,松针落了一地,深褐的、浅黄的,铺了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。她走过牛石。那块像卧牛的大石头还在,石身上刻着的浅痕还在,是去年她和高槿之歇脚的时候,用柴刀刻的记号。
她往左拐,开始上岭。石阶是山石凿的,干干爽爽的,没有雨天的滑腻。爬到半岭的时候,风忽然大了,是春风,软乎乎的,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。她站住,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,风钻进领口,她却不觉得冷。
再往上走,过了岭头,风就小了。顺着坡往下走,谷地就在眼前了。满谷的绿,树都发了新叶,浅绿、嫩绿、翠绿,层层叠叠的。她穿过杂树林,树枝拂过肩头,带着新芽的清香。走出林子的时候,视野忽然开阔。
她看见那面坡了。坡上的草绿得发亮,风一吹就漾起波纹。她一步步走上坡顶,抬头就看见黄连岭。岭上也绿了,不再是冬天灰扑扑的样子,像披了件新衣裳。
她轻轻吁了口气,说:“回来了。”
她顺着坡往下走,走到谷口。院子就在谷口,石头砌的墙,两扇木门,墙头上爬着几根干枯的藤,等着抽芽。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这时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高槿之从里面走出来。他拄着一根新竹杖,竹青还没完全褪去,泛着淡淡的绿。他像是正要出门,站在门槛边,抬眼就看见了她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都没动。风卷着草叶从中间飘过去。
许兮若先迈开脚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。她仰着脸看他,他好像又瘦了点,颧骨更明显,白发也多了几根。她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高槿之看着她,眼神很静,像谷里的潭水。他说:“回来了。”
“十天。”她说。
“十天。”他答。
她放下包袱,从里面拿出一本毛边纸的册子,递给他。“我写了。”
他接过去,指尖粗糙,蹭过纸页。他慢慢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她写南市的街,写巷口的玉兰花,写安安的笑,写陈晚的缝纫机,写绣架上的十朵牡丹,写火车窗外的田与山。字是端端正正的小楷,一笔一画都很稳。
他看了很久,才把册子合上,指尖按着封皮。他说:“你写得多了。”
“我写了十天。”她说。
“你写得深了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愣:“哪儿深了?”
“你从前写药,写性味,写归经,写怎么挖怎么晒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很慢,“现在你写人。写安安,写陈晚。你写她们的样子,写她们说的话,就是写药。人也是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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