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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七夜里锣鼓声歇的时候,巷口的歪脖子枣树还晃着满枝的碎影。周师傅和老吴背着家伙什走了,顺顺敲了一下午锣,胳膊都抬不起来,蹭着门槛蹲了半天才缓过劲。各家的窗户次第暗下去,只有药铺后院的灯泡还亮着,小师妹扎剩的满天星散了半地,风卷着碎花瓣打旋,落在高槿之刚刷好桐油的门槛上,沾了浅浅一层白。
许兮若把最后一捆花材抱进空房,回身就看见高槿之蹲在院角,正帮小石头把蜗牛罐子往廊下挪。夜里露重,罐口蒙了层水汽,小石头怕蜗牛冻着,要找块布盖上。高槿之顺手扯了搭在绳上的半块旧纱布,帮他系在罐口,指尖碰到罐身的凉意,回头跟许兮若说:“明天风大,棚子得搭牢些。”
“宋晓哥说一早就来,带了铁丝和帆布。”许兮若走过去,把他落在石桌上的铅笔头捡起来,“账本都对完了?”
“嗯,差不离。”高槿之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落在她发梢沾的一片满天星上,伸手替她摘了,“明天领证,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
许兮若耳尖微热,点了点头:“都收在柜里了,就等你了。”
月光落在院子里,青石板凉丝丝的,两个人并肩站了会儿,听着墙根的秋虫叫,都没说话。明明满巷的热闹余温还没散,可这一刻偏生出点安安稳稳的意思来,像熬了半宿的药汤,咕嘟咕嘟冒着泡,暖得人心里发沉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就有了动静。宋晓骑着二八大杠在前头,周敏坐在后座,后面跟着两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师傅,车把上挂着铁丝钳子,车后座捆着卷得严实的帆布。车刚停稳,老李头就扛着三根长竹竿从巷尾过来了,胡子上还沾着露水:“搭棚子怎么不喊我?我这竹竿存了三年,结实着呢。”
“哪能劳烦您老。”宋晓赶紧迎上去接竹竿,“您在家等着吃席就行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老李头把竹竿往地上一顿,“药铺办喜事,我搭把手是应该的。当年我家孙子发高烧,大半夜敲药铺的门,槿之二话不说就起来抓药,这份情我记着呢。”
说话的功夫,街坊们陆续都出来了。王婶端着一搪瓷缸子热茶,后面跟着几个老姐妹,手里都拿着针线剪刀。男人们搭棚架、拉铁丝,女人们就坐在石墩上包喜糖。昨天连夜炒好的薄荷糖盛在大瓦盆里,滚着细细的炒米粉,凉丝丝的甜香飘得满巷都是。周敏裁好了红纸,裁成方方正正的小块,一张包八颗糖,折成三角包再用红绳系上,看着就喜庆。
念念蹲在旁边,小手抓着红绳玩,时不时偷摸一颗糖塞嘴里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。周敏拍了下她的手:“别偷吃,留着给客人的。”
“我就尝一颗。”念念嚼着糖,含糊不清地说,“许姐姐做的糖,比超市里的好吃。”
旁边的王婶笑:“这孩子嘴甜,回头让你许姐姐给你装一兜子带回家。”
后厨那边更是热火朝天。许母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锅里卤着牛肉和猪肝,咕嘟咕嘟冒着泡,酱香混着淡淡的药香,顺着烟囱飘出去半条街。几个老姐妹帮忙择菜、炸丸子,萝卜丸子、藕丸子炸得金黄酥脆,捞在笸箩里晾着。小石头蹲在灶边烧火,柴火添得正好,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他小脸通红。
“慢点烧,别太旺。”许母翻了翻锅里的肉,“卤东西要文火,急了不入味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,把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。他心里惦记着贴喜字,昨天晚上就把许兮若剪的喜字都收在书包里了,就等棚子搭好就往上贴。
快到晌午的时候,巷口传来卡车的动静,是高槿之跟顺顺从城北回来了。车斗里装着八只绑着腿的老母鸡,扑腾得鸡毛满天飞,还有几笼鸽子,咕咕地叫。顺顺跳下车,脸上沾着鸡毛,跟个花猫似的:“哥,赵大爷说这鸡都是养了两年以上的,炖出来汤绝对鲜!”
高槿之拎着两只最肥的母鸡往后厨走,看见许母就说:“阿姨,您看看这鸡行不行,不行我再回去换。”
许母扒开鸡翅膀看了看,连连点头:“行,这鸡冠子红,爪子糙,正经土鸡。”
中午大伙就在药铺院子里凑活吃了顿,捞了点卤味,蒸了锅馒头,就着小米粥,吃得热热乎乎。宋晓端着碗跟高槿之对流程:“明天早上八点,民政局开门,你们早点去,人少。九点回来,鞭炮一放就开席。先给许叔许婶敬茶,再挨桌敬酒,锣鼓队跟着吹《喜临门》。下午客人们散了,街坊们再凑一桌热闹热闹。”
“都听你安排。”高槿之喝了口粥,“后厨的师傅都定好了?”
“定好了,城南的张厨子,红白喜事都找他,手艺好,手脚麻利。明天一早就到。”宋晓扒拉了两口饭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巷口的鞭炮我都买好了,一万响的,等你们回来就点。”
下午日头斜了些,没那么晒了。小师妹带着两个花店的学徒过来挂花球,枣树上一串,药铺门头一串,巷口的竹竿上再挂一串,粉白的花团簇着翠绿的尤加利叶,把灰扑扑的巷子衬得鲜亮起来。许兮若站在梯子上帮着递铁丝,小师妹站在旁边笑:“兮若,你跟槿之这日子,比我花店的花还甜。”
许兮若低头瞪她一眼,嘴角却翘着:“就你嘴贫。”
高槿之在下面扶着梯子,抬头看她,阳光穿过花叶落在她脸上,晃得人眼睛发暖。他忽然想起上回在城北银匠铺,看见那枚忍冬花戒指的时候,第一反应就是她戴肯定好看。银匠说忍冬耐冻,经寒不凋,跟药铺的性子合。他当时就定了,想着领证前给她,不算什么贵重东西,就是个念想。
傍晚的时候,许兮若回屋收拾第二天的东西。户口本、身份证用红绸子包好,放在布包里。又翻出那件压箱底的月白色斜襟布衫,是她妈当年给她做的,一直没舍得穿。正对着镜子比量,高槿之掀帘子进来了,手里拎着个鞋盒。
“张奶奶给做的,说领证穿新鞋,踏实。”他把鞋盒打开,里面是两双黑布鞋,纳的千层底,鞋面上绣了小小的忍冬花。
许兮若拿起一只试了试,大小正好,鞋底软乎乎的。她抬头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让张奶奶做的?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“前儿顺顺去送布料,我顺道托的。”高槿之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报的尺寸,怕不准,还让张奶奶偷偷量过你晾在绳上的旧鞋。”
许兮若忍不住笑了,指尖摸着鞋面上的小花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她总说高槿之闷,话少,可他总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,不说,却都做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巷口忽然传来王大爷的喊声,嗓门亮得穿透了整条巷子:“高槿之!长途电话!找你的!”
院里的人都愣了一下。宋晓擦了擦手:“长途?不会是你家那边亲戚来贺喜的吧?”
高槿之眉头微蹙,像是没想到谁会打长途过来。他放下手里的铁丝,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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