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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5章 腊月十六（第1页）

腊月十六，留侯家庙。

腊月十六，天还没亮，上清镇便被一层薄薄的冻雾笼住了。泸溪河的水汽凝在镇子上空，把飞檐翘角都泡得模糊，远远望去，云锦山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。

留侯家庙在镇子北端，背靠云锦山主峰，前临一道狭长的石坪。石坪两侧古柏森森，树龄少说也有几百年，枝干虬曲，把头顶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。庙前立着两尊石虎，风雪磨了几百年，轮廓早已模糊，只余粗粝的形制。

天光未亮时，家庙里已经灯火通明。值事的道人提着灯笼在廊下穿行，把最后一排蒲团摆正，又检查了一遍香案上的供器。香是上好的沉水香，烛是特地定制的朱红大蜡，照得殿内一片通明。

张海金今日换了身簇新的玄色道袍，领口袖口压着银线绣的云雷纹，腰系一条墨玉带，整个人比平日精神了不少，可眼底那两团青黑却怎么也遮不住。他天不亮就起了，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，把许涌现留下的那柄旧剑又摸了一遍，才起身往家庙来。

周涌泉跟在他身后半步处，左肩的伤还吊着布条，脸色也不大好，可人站得笔直。

“各处都安排好了？”张海金低声问。
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周涌泉应道，“家庙内外一共布了三十六人，明哨十二，暗哨二十四。都是府中登堂境的好手。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人手，共计八十人，只是修为稍低一些，都是达庭境的，必要时也可以出来顶一阵。”

张海金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，抬脚跨进家庙正门。

正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。姚策、罗松然、褚良玉几位祭酒早早到了，各自站在自己的位子上，见他进来，微微颔首。麻听山站在殿门内侧，手里攥着一卷仪程，正跟两个执事弟子低声交代着什么。

张海金在正中的主位前站定，目光扫过殿内。主位左侧是张允桐的位子，再往下是姚策、李简、罗松然、褚良玉、麻听山、韩德本、邹平和倪赫。右侧也空出些许位置，这些都是给从台北来的四个位置，以及上清镇张家宗老们的五个位子。

再向下的左右两侧，也分列着一些坐席，这些位子是让从各宗各派过来观礼的嘉宾来坐的。

一些人已经到了，如茅山上清派，阁皂山灵宝派，清微派等等大概有个十几个门户的人。眼下时间还早，所以还有一些人正在路上。

不管是修行圈还是道门圈，其实都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圈子，能来到此处观礼的基本都十分相熟，有些是各宗的掌门，有些则是各宗派出来的代表，身边都带着两三个得意的弟子。凑在一处，自然是相互恭维，相互勉励，看起来倒是一副和气洋洋的做派。

但是不管是哪一个门户来的人都下意识的往李简的座位上去瞥。

天师府的九大祭酒现在已经到了六人，姚策和倪赫得了授权，暂代了两席，眼下就剩李简没有到了。

所有人都在暗暗低语，不管是谁都很清楚，今日注定是一次不平凡的祭祀，多半是要撕破脸的。

“台北的人呢？”张海金偏头问周涌泉。

“还没到。”周涌泉压着嗓子，“弟子刚才打电话问酒店了，人已经出发了，应该就在路上。”

张海金点了点头，侧头看了一眼李简空荡荡的位子。

“李简人呢？他不来，今日的活动就推动不下去，他是张家的宗正，主持仪式什么的都得靠他来才行！”

“李简早上我派人过去的时候，人就没影了，他具体躲到哪里了我也不知道！”周涌泉皱眉道。

张海金没再追问，只将目光从李简那张空着的位子上收回来，落在正殿门口。

石坪上陆续有人影晃动着进来，几个年轻道人引着刚到门的宾客往两侧的观礼席上落座。

府中的随侍弟子们在席上反复穿梭，补上茶点续上新茶，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。

张海金坐在那里，面上看不出什么，可耳朵始终竖着，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
过了不多时，周涌泉从侧门折回来，快步走到张海金身旁，低声说了几个字。

张海金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来了。”

甬道尽头，天光已经渐渐泛白，把两侧古柏的轮廓勾了出来。远处传来脚步声，不急不慢，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，清脆得很。

石坪上，张清源走在最前头，今日换了身簇新的藏蓝道袍，领口压着银线，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。他身后跟着张克楠，再往后是几个台北来的门人，一行七八人，步子不快，却走得极稳。

张克楠今日穿了件深灰的棉袍，外头罩了件玄色的短褂，腰间没有佩剑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，进了石坪之后先朝四周的宾客拱了拱手，又朝正殿方向微微颔首，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毛病。

只不过所有的人都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，都没有做出半点回应，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们，就像是面对着一堆又一堆的空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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